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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03月15日

蚕豆

■章桂云

终于雨过天晴了。三月的江南走过潮湿覆盖的阴霾,花红柳绿的娇媚在阳光下次第打开。

我站在久违的乡野田垄上,四周是油菜花开的大片明黄,热烈、灿烂。空中远近间杂着两种声音:一是近在耳旁嗡嗡嘈杂的蜂鸣,一是远山松柏间嘤嘤婉转的鸟啼。这一远一近的声音交替错杂,宛如高低音的合奏,用声音构筑了乡野的和谐气象。

在油菜花开的盛景之下,在窄窄的田垄之上,躲着一排排蚕豆苗,它长得不够高大,开着淡紫的花,黑色的花蕊还一个个娇羞地朝下。与油菜花的灿烂相比,它是那样的低调、沉默而安静。

我喜欢蚕豆,从种下它的那一刻起。它敦实的身子,没有豌豆那样的圆润;当它长高时,也总是保持着昂然的姿态,稳重而纯朴的样子,不象豌豆苗,一旦进了开花的季节,就等不及藤藤蔓蔓了起来,显出缠绵的习性。

小时候,不等花开蒂落,我们想俘获蚕豆的心情就有点急不可耐了。上学途中总忍不住驻足观察一下蚕豆生长的热闹,摸摸那瘪瘪的豆荚,期望它早点鼓胀起来。

可是成长的过程总是漫长的,而我们的年龄决定了我们的期待不可能维持那样的久长。过不了多久,我们就只顾了上下学在田垄上的打打闹闹,不再关心蚕豆的生长,它被归还给田园,成为被我们忽略的风景。

但是,这世间的许多奇妙之处都成于不经意间的发现。仿佛是一夜之间,蚕豆荚悄悄在叶子底下成熟了自己的身子。当我们翻开蚕豆叶,看到那一排排鼓囊囊的豆荚时,欢呼声震颤了整条的田垄。我们都是促狭鬼,也是破坏者。这种小孩子的心性在对待蚕豆的问题上袒露无疑。我们从不摘自家地里的,那多少缺乏了刺激感。我们专挑路边长势好的蚕豆下手,用手一捋就是一大把,揣在书包里。若是被发现了,也顶多被主人呵斥几句,没有什么大不了的,即使他们作势要追打过来,我们也只嘻嘻哈哈地跑开。因为,蚕豆在乡亲们眼里实在算不上金贵的东西。

回到家剥开豆荚,蚕豆饱满青绿的身子就露了出来,拿根缝衣针穿上白线,将这些蚕豆一个个串起来,最后将首尾打上结,一串绿色的佛珠就这样做好了。等妈妈煮粥的心情是焦灼的,趁势将蚕豆串丢到锅里,从没有这样老实地呆在锅台边,眼巴巴等锅里的水开。实在猴急的时候,就掀开锅盖看看咕噜有没有冒上来,一来二去的,反而消耗了许多热量,耽误了粥滚开的过程,还白废了一些柴火,免不了要遭到母亲的诸如饿死鬼馋猫之类的责骂。但忍性也是极强的,偶尔母亲的刮栗子磕到头上,也只默默抚摩着退后几步,待疼感消失了就又巴到锅台边来。水汽终于顶开了锅盖,欢呼压抑在嗓子里终究没有冒出来。这时候的母亲也是仁慈的,替我们将蚕豆打捞上来,冷却,青绿的蚕豆颜色变成灰绿。我们从不在乎它好看不好看,趁它还不够冷的时候就拽下一个先丢到嘴里,粉粉的、嫩嫩的,一股清香渗进了心里,成为久久不泯的童年记忆。

蚕豆就这样从成熟的那一天起即成为我们口中的美味。趁它还嫩的时候,从头里揭开它的外衣,在底部用力一挤,蚕豆碧绿的肉身就滑落到了盘子里,母亲将它或青炒鸡蛋,或荤炒肉片,都是惹人掉口水的上等菜。当然,我们还有我们的玩法。在挤蚕豆的时候尽量不要破坏外衣的完好,等蚕豆剥好后,再将外衣套在十个手指上自我炫耀,虽比不得现代的美甲技术,倒也有颇具创意的乐趣,合乎现代美的理念:绿色、纯天然。

蚕豆老了的时候,它的颜色会蜕变成暗褐色,身体固然坚硬且皱褶满布其身,显得干瘪了许多。不知道它会不会和人一样怀念青春岁月并感叹时光的无情?因了这样的感叹,在冬季母亲炒蚕豆或油炸蚕豆片的时候,我都对它们怀有一种莫名的情愫,因而格外钟爱有加。后来,我认识了鲁迅笔下的孔乙己,对咸亨酒店里的茴香豆就有了深深的向往,每每捏着蚕豆进嘴时,脑子里就会产生孔乙己以豆佐酒的臆想,还有他排出的几文铜钱和窃书不能算偷的高论。我知道茴香豆的前身就是蚕豆,偶尔也在超市里见过经过包装的茴香豆,但我还是向往有朝一日亲临绍兴,坐到咸亨酒店里体味一下以豆佐酒的感觉……

用不了多久,菜市上就会出现成堆的蚕豆荚了,我对蚕豆的期待已经变得越来越从容。这当然与年纪的增长有关,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,我吃蚕豆的兴趣正在慢慢褪减。我常常迷惑,是日子过得好了口味刁了,还是蚕豆的基因变了味道差了,为什么不论我怎么变着花样炮制蚕豆的吃法,就是吃不出童年时的那个味儿来呢?